花朵的溫室

一千多年前的盛唐，繁花似锦，烈火煮油般的世界。

歌女夜夜吟唱着李白的《长相思》；文人用笔墨传阅着诗人新写的诗句；稚童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念：鹅鹅鹅，曲项向天歌......宫中还演奏着梨园新谱的曲子；甘露宫的铜镜前，杨贵妃的白玉搔头，还带着她手指的香气；华清池被纤纤玉手搅动着，蒸起袅袅烟气；抬头望去，旧时的燕子还在雕梁画栋下盘旋......仿佛一夜之间，九城重阙烟尘土，遮天蔽日。振地马蹄声惊破了绮丽的《霓裳羽衣曲》，惊散了燕子，惊却了这片几百年未曾经历战乱的土地.....天地蓦得一片沉静，大唐盛世在一夜之间嘎然而止，被生生斩断。

今天，读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，仍然唏嘘不已。战乱如狂风袭卷了长安城，大明宫中人去屋空。但是那雕栏玉砌、金碧辉煌，却依旧停留在昨日。这里上演着尽日君王看不足的缓歌慢舞；这里传扬着无数文人骚客的好词佳句；这里有那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玉颜。如今这里只遗下白发三千丈的梨园弟子；老暮垂矣的阿监青婢；只留下那太液汇边的未央柳，只是当年那折柳的人儿已不知何处；漫漫长夜里，只听得远处的歌舞阵阵，也难掩暮鼓晨钟的迟迟催人老；重露繁霜下，冰冷的芙蓉帐里，谁与我共眠？

“悠悠生死经别年，魂魄不曾来入梦”何时能见到你的真容笑颜？你的颦眉？你的手指余温......一别音容两渺茫，再见面时，不知君可记得妾身吗？

当年为避战祸而怆促逃走西南的唐玄宗，在无可奈何的结束了玉环的性命后，可曾想到日后幽禁西宫时，在眼前繁星耿夜，耳听钟鼓鸣时，脑海里依旧忘不掉那马嵬坡随风飘荡的三丈白绫，那迎风吹散的白芙蓉花。上下翻飞，或入尘土，或入泥淖，或入流水......最后仰望天空的脸，灿若繁花，白面透红。好纯静的天啊，透明的几乎不存在......眼角有热泪。

为何不能留住身侧那长发缠绵指尖的绵情？为何不能将那明眸皓齿拥入怀中？茜纱窗下的春宵千金为何换不回耿耿星夜下那声声痛入骨彻的呼唤？孤灯不眠夜时，仿佛听到门外衣裙唏索的声音，那金步摇的撞动，那环佩叮当，还有那玉指抚门的幻觉。忽得一声，门开窗掀，原来是风吹长帘，挑乱了屋下那铁铃铛的沉寂，长空中孤月冷星，独持一壶冷酒，就着那月中似曾相识的容貌，一醉到天明......回望长安人寰处，不见凡尘与嚣......

在宇文所安的《盛唐诗》上，看到王昌龄以汉代才女班婕妤的曲故做了一首诗：“金井梧桐秋叶黄，珠帘不卷夜来霜。熏笼玉枕无颜色，卧听南宫清漏长。”古代女子常以诗歌来歌咏心志，黛玉所写的《葬花词》为天下名篇，多少女子轻轻吟来，泪水盈盈。她所描写的这一残酷世界，宛如尖刀利刃，试问此之下，明媚鲜妍又能长存几日？班婕妤是一代才女，却也摆脱不了一入宫门深似海的命运。万千颜色在眼中不过是黑白两色而已，南宫传来渐长的更漏声，声声入耳，时间也仿佛被数过去了，只看得头上的白发渐渐浮现，却无能为力。有诗为证：“三千宠爱在一生，尽日君王不早朝”“回眸一笑百媚生，六宫粉黛无颜色。”三千佳丽深居于这大明宫中，却只待奉一个男人，这等命运，可悲可叹！尔尚听呼，这盛唐诗中，宫怨春骚何其多，字字啼血，句句泣泪。在时间之下，女子的容貌被渐渐磨去，朝去暮来颜色旧；而世间的男子，又有几人能真正明白女子的心境？却不见风刀霜剑严相逼，负情男子痴心女，真正是那寂寞的红花，白头尤在，闲坐说往情。